最近，豆包手机用户群出现了不小的波动。一些初代豆包手机（努比亚M153）的使用者发现，自9月14日起，他们无法再通过图形界面（GUI）操作手机，例如打车、点外卖以及跨端操作等。多位用户反映：“已经习惯用AI控制豆包手机来打车和点外卖，现在反而不太适应手动操作了。”

2025年12月上市的M153一经推出便引发广泛关注，首销即售出数万台。许多用户一旦习惯了通过Agent操作手机界面，就很难再回到过去的状态，有人将这种现象称为“Agent综合症”。

不过，这次为豆包手机按下暂停键的，既不是超级应用，也不是合作手机厂商中兴，而是团队自身，原因是一条豆包手机发布的新规定。

9月16日，搭载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的手机努比亚NaviX Ultra正式发布，起售价为5999元。与手机一同推出的，还有官方的“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Screen Automation Execution Protocol）。

协议指出，从9月14日起，官方将设置30天的公示期。在此期间，APP将不会被GUI智能体操作，除非它们主动声明接受。如果APP未通过邮件告知且未通过SAEP协议声明拒绝，官方将开放GUI智能体操作应用的能力。9月17日，豆包手机助手在“答网友问”中补充说明：公示期结束后，第三方应用开发者仍可声明拒绝，官方会及时关闭相关操作。

《中国企业家》注意到，目前豆包手机助手可提供豆包智能服务、豆包购物、录音纪要、工作任务等多种AI体验。同时，用户也能在手机上通过GUI智能体调用抖音、飞书、豆包办公等字节系应用。

随着AI技术的助力以及GUI智能体技术的成熟，AI助手已不再局限于问答对话，而是能够理解手机界面并实现跨App操作，这已成为必然趋势。这种能力在带来效率革命的同时，也提出了全新课题：当AI智能体可以根据用户指令操作第三方App时，开发者的边界该如何划定？用户的意志如何得到保障？多方矛盾能否不通过封禁或对抗来解决？

SAEP协议进行了一次先锋尝试，通过事前协商、分级分类和公开公示的规则机制，试图为第三方应用提供边界渠道。正如许多学者所认为的：归根结底，智能体的调用权利应属于用户自己。

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葛江虬表示，智能体的“双重授权”并非正确解决方案。“智能体在功能上实质承担的是辅助或代理执行的角色。因此，无论智能体采用何种技术手段或行为模式，最终的法律效果都应归于用户。”

华东政法大学竞争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翟巍也从竞争法角度分析指出，用户对自身数据拥有自决权，包括可携带权、被遗忘权等。互联互通从来不是新议题，只是每次技术代际更迭时，它都会以新面貌重新出现。

“《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法规已明确，用户数据可以在不同应用间转移或永久销毁。跨应用访问在法理上属于用户意志的体现，第三方应用的授权在此并非必要前提，更不应成为平台单方面设置的准入壁垒。”

AI手机的下半场来了

回看中国手机发展史，在技术变革的每个节点上，从“苹果税”到“渠道分成”，再到“广告推送与用户隐私边界之争”，手机整机厂商、系统厂商与超级应用的三方博弈，构成了产业最生动的注脚。

进入AI时代，矛盾来到了新的节点。手机AI系统与传统应用之间的打通愈发迫切，苹果、华为、小米等手机厂商都在强化端侧AI能力，推出各具特色的AI入口。

但与此同时，行业Agent互联协议尚未达成共识。谷歌开发的A2A协议、Anthropic推动的MCP协议，以及各类Skill插件，和人们正在热烈讨论的Agent支付与交易网络之间，仍缺乏互信与协同标准，这使得传统APP应用软件与Agent的打通和互联频频撞上法规墙。

目前，行业已给出多种解题思路。例如，传统软件开放后台API供Agent调用，优点是稳定，缺点是无法访问本地数据，路径单一。或者像美团、微信等自主开发Agent功能，但只能局限在本应用内，无法跨域调用。

一些AI公司曾尝试过虚拟机，但它过度依赖云端资源，稳定性较差。另一种是GUI Agent调用，模拟用户点击，既能访问各个应用，也能访问端侧本地的上下文语境，缺点是不稳定，且有赖于模型能力的提升。

GUI Agent并非豆包首创，但它是将这项能力推向大众并完成大规模迭代的最大玩家。这真正将手机AI从“单纯聊天机器人”推进到了能实际干活的行动型智能体，可以说开启了AI手机的下半场。

2025年12月上线的初代豆包手机上，用户已能体验到真实的Agent调用场景：比价、点外卖、一键打车，AI在屏幕上的每一步操作都可视化。尽管它很快被微信、支付宝、游戏厂商等应用“封杀”，但市场上90%的高频应用都陆续支持了豆包手机的GUI Agent操作能力。

《中国企业家》看到，近期正式上线的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功能已更加完善。用户无需额外截图或切换应用，即可让助手结合当前屏幕内容继续处理任务。

例如，在官方视频演示中，用户打开相机对准室内环境，说出“根据这个装修风格，帮我选一个1.2米以内、价格不超过1000元的柜子”，豆包便可结合画面信息和用户要求，在电商平台找到符合条件的商品推荐。

任务执行是豆包手机助手此次展示的另一项核心能力。以出行场景为例，用户说“帮我叫一辆去公司的车”，豆包即可确认常用地址、选择车型并发起下单。

AI时代的Robots协议，把冲突化解在事前

过去在全球范围内，类似的冲突大多发生在事后，出现纠纷后再进行技术封堵，缺乏统一、标准化的事前协商机制。为了彻底解决利益相关方的疑虑，豆包手机助手决定先自己踩一脚刹车。

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先将GUI能力以Beta形态开放，不追求一步全面铺开，优先保障稳定性与可用性。而配套推出的SAEP协议，则是面对产业现实做出的制度回应。

“图形界面智能体仍是一项快速发展的前沿能力，豆包手机助手期望与合作伙伴共同构建开放、规范的手机AI应用生态。”豆包方面表示。

来源：AI生成

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被业内视作AI应用时代的Robots协议。互联网早期的Robots协议让网站可以自主声明是否允许搜索引擎获取内容；SAEP则将“是否允许AI智能体操作本App”的选择权交还给开发者。

SAEP“开源”了豆包GUI Agent的技术逻辑、落地框架和操作策略，将Agent调用应用的功能模组，以及哪一步被开发者禁止或允许访问，都摆在了桌面上。可以说，它将开发者利益置于最重要的位置考量。协议首页提到，它主要解决四个问题：

第一，让应用表达可操作边界： 第三方应用可声明哪些页面和操作允许Agent访问，哪些页面或能力需要禁止GUI Agent代理操作。

第二，让策略管理统一裁决： 策略管理模块综合Agent身份、系统安全基线、应用声明策略和用户授权状态，得出本次操作的最终决策。

第三，让约束不可轻易绕过： 限制由系统关键能力入口执行，不仅依赖Agent自律。

第四，让行为可以追溯： 记录谁在什么时间、对哪个应用界面、请求了什么操作、命中了什么策略以及实际结果。

更关键的是，SAEP设置了“三重门”来保护开发者利益。

例如事前决策。设置30天规则公示缓冲期，在公示阶段，仅操作系统应用、字节系应用以及明确同意的第三方应用可被操作，其余应用默认不操作，为全行业留出学习、评估和反馈窗口。

事中灵活调整。 开发者可随时调整应用授权权限，进行精细化分类分级管控，单独禁止删除、发布、签到抽奖等高风险动作，无需做“全有或全无”的一刀切。

事后协商，明确风险分层、权责清晰。 公示期满后，对未表态的应用，会按风险层级逐步放开；已明确拒绝的应用，则永久不会执行自动化操作。

放眼全球，海外大厂同样在探索GUI智能体治理规范。OpenAI的Operator、Anthropic的Claude Computer Use，同样基于“截图+多模态理解”的基础，但各家规则各行其是。

例如，Anthropic划定：浏览器和交易平台只允许读取，不允许修改；代码编辑器可以点击，禁止输入；其余应用直接给予较高操作权限，并未面向全行业推出统一的协商协议。

相比之下，豆包手机助手推出的SAEP协议是中国乃至全球商用场景中，探索更远的一次可贵尝试。

Agent属于用户还是厂商？

GUI Agent落地后，还绕不开一个实践难题：如何看待终端用户的权力，它能否自主决定Agent和超级应用的权限？换言之，GUI是否需要双重授权（既需用户同意又需平台许可）。

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史大晓表示：AI智能体应被视为“数字分身”，要尊重用户权益，而非替平台守住围墙。

“AI智能体本质是用户意志的技术外化，而非独立于用户的第三方主体。人形机器人是肉身，AI智能体是灵魂，二者结合便是切切实实的分身。”史大晓表示，这个分身承载着用户独特的资源与偏好，其跨端操作是基于用户充分授权的延伸行为。

来源：AI生成

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吴佩乘表示，应当坚持“单一用户授权”。如果推行“双重授权”，不仅会对用户的日常使用产生诸多限制，更会大幅抬高智能体产业的发展成本。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律科技与社会治理实验室副主任黄尹旭则表示，智能体作为用户的代理工具，只要它准确执行了用户的指令，相应后果原则上从属于用户。用户通过系统级设置完成授权在法律上即为有效，无需获得第三方平台的重复授权。

这注定是一场长期博弈。AI手机不是可以属于单一厂商的独角戏，而是手机厂商、大模型厂商、海量第三方App开发者、终端用户多方参与的生态。如果只追求技术能力狂飙，忽略开发者诉求，生态很难走远；如果过度保守，又会抑制AI创新。

乔布斯曾对创新下过一个通俗定义：创造力只是把事物关联在一起。AI的逻辑也是如此，要将成熟的组件、能力、资源重新组合，产生新的价值，互联互通因此才格外重要。

SAEP不会一劳永逸地解答GUI Agent的全部问题，但它已在规则公开透明化的方向上迈出了第一步，证明中国AI产业可以“技术+治理”并行发展，产业共同输出兼顾创新与安全的行业方案。这一过程中，亚博作为行业观察者，也注意到这种探索的价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闫俊文，36氪经授权发布。